由下人引着,苏泽将如玉抱到一处偏殿,他嫌公主府内原先的物件不干净,早就命人换了崭新的被褥,这才将如玉放到床上,本来还在满意她的顺从,可仔细一瞧,才发现她已是昏睡过去,不由得叹息一声。
她的性子,苏泽自然是知晓的,这半年来怕是未曾有过安心的时候,他在水寨费尽心思才将她养的圆润了些,如今只是过了半年,一张小脸又消瘦下来,看得他格外心疼。半年光景,说长不长说短不短,就连他自己,在这半年之内也是经了不少事情。
想当初她被辰砂派人接入京中,苏泽识破计策,立时命成良着手准备。十日后,洛河水寨祭出昌安公主亲手血书,以勤王之名发兵京城。陈升未曾料想弟子卧床养伤之时也不安生,待到得知消息已是利箭离弦,不可回头。
他为师长,不顾身份的算计了弟子一道,苏泽运筹帷幄之中也将了他一军,陈升知晓后昂首大笑,拍案连道三声:“好,好,好!”
连晶怕他被气的失心疯,好言好语的问他这是为何,陈升笑道:“我果然并未看错,泽儿大事可成!我与林逸清约定两年之内互不相犯,本就是为他博得时间,他若沉湎情爱不可自拔,两年的时日也够他回缓,可唯有这般急速把握全局,才不枉我数年来的教导。”
他执妻之手,道:“我今生无缘子嗣,也是苦了你,我要走在前头,往后有泽儿对你尽孝我也安心,那小子自小就是狼一般的性子,他必是猜出了我的打算,才有意顺势而起,他家小娘子入京之事怕也瞒不住了,好在他已明白轻重缓急,那林逸清又是对她势在必得,待到大军入京之日,她当已为人妇,苏泽再是如何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夺人妻子。”
“我知你早就中意泽儿,只是这样一来,你们师徒岂不是要伤了情份?”
连晶自是知晓如玉的去向,她心疼如玉,得知是乃是林逸清接她入京,倒也未再阻拦,那后生心性不稳,对如玉却是好的,况且他们姐弟着实不可常在一处,乱伦之事一旦传出,这两人只怕都要毁了,只是泽儿对如玉也是用情至深,难保不会因此恨上师父。
陈升不以为然,胸有成竹的笑道:“不妨事,那小子鬼精鬼精的,任他再是不满,此时也不能对我如何,待到他能为所欲为之时,必然也没了寻我麻烦的由头,你且看着就是,他一飞冲天,指日可待了。”
事后果真犹如陈升所讲,刚刚起兵之时,尚有豪强拥兵力战,陈升使苏泽为先锋,好似猛虎出闸一般,所向之处无不溃散奔逃,洛河水寨名声鹊起。张松因私心使然,对于钱财毫不吝啬,极力辅助苏泽,使其兵强马壮,甲胄齐备,刀枪箭矢络绎不绝的送入军中,更使苏泽如虎添翼。
而另一方,昌安长公主再度派人与水寨接洽,为苏泽引见有才名之人,助他料理各项事由,陈升对此乐见其成,也不去阻拦,昌安既是愿为此事,他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,左右受益的乃是水寨与苏泽,也为他们省了不少功夫,他日大事可成,这些人皆是从龙之功,想来必会为此尽力而为。
不过刀兵之事不能总是一帆风顺,一日苏河带兵迎击之时便被敌方围困于山谷之中。
此处山谷呈三面环围之势,苏河性子莽撞,被敌军小股败兵引入其中,敌军凭借地势之险,先以滚石冲散苏军阵形,而后便是一阵箭雨,苏河身后八千兵马顷刻间少了一半。此时不论苏河个人如何神勇,也护不得几千儿郎周全。
他的身后大多是陈昌的人马,有些年长之人更是看着他成长至今,出征前尚且把臂言欢,此时却是一个个中了飞石利箭落于马下,还未来得及呼喊,就被一众惊马踩成肉屑,连个囫囵的尸首都寻不到,纵使他能带着残兵逃出生天,这些同袍之人却是连坟茔都立不起来了……
而对方领军之人却比苏河沉稳许多,箭雨过后竟是未再派兵出战,只是围而不攻,若非兵力不足,便是想要稳扎稳打,生生将他们困死在此处。惊怒之情过后,苏河反而愈加清醒,大错已犯,再是如何悔恨也不能令死者回还,他乃主将,平日只觉得少年威风,大难临头之际反倒明白这一众儿郎的生死皆系在他一念之间。
是愤恨中带着这四千兵丁陪葬,徒留水寨一众孤儿寡母?还是活着杀出重围,日后好生照顾故去之人的家小?
血水浸湿山谷腹地,残肢马尸映得他满目赤红,苏河面容悲怆,仰天长啸,似乎若不如此,便要被这淊天苦痛击垮一般。众多兵丁被他唤回神志,苏军皆是血性男儿,悲痛过后斗志又起,众人听从苏河号令原地休整,只待攒足了力气突出重围。
如此过了约有一个时辰,敌方起初尚会放几支冷箭,后来却是渐渐没了声息,苏河越发认定他们不过是占着天势之便,人数定然不足,否则大可直接将他们全歼于谷内,又怎会心慈手软到令他们休憩喘息?
入谷之前苏河派了斥候回报,大营之中听闻不对必要有人前来接应,到时他带领几千残兵摇身一变化为先锋,里外夹击之下,定要拿敌方那些鬼蜮小人祭旗,以慰众多枉死将士的在天之灵。
时将入夜,苏河终于等来援兵,水寨一方派人趁夜色潜于山中放火,眼下正值冬季,天干物燥便于野火烧山,敌军兵丁俱都藏于山中,无奈之下四散奔逃,陈升于山谷入口处坐镇,大军以逸待劳,只等敌方自投罗网,苏河带领将士拼杀之中赶向谷口。
漫天火光映得众人脸色微红,苏河正是于火光之中见到一匹高头大马向他冲来。
马上之人铁衣长枪寒芒辉映,细眉红唇英姿端方。无论何时,她总是笑意明媚,英姿飒爽,是以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仓皇,眼中担忧更是作不得假,她身子纤瘦,却是拼尽全力向他靠拢。
乱军之中若是伤着了可怎幺好?苏河被她吓得心惊胆战,又不知该如何说明,急得大吼一声,“凤歌!谁让你跑来胡闹,这不是你玩耍的地方,还不快走!”
“你这傻子,好话都不会好说!”
凤歌手中长枪突刺,连把三名敌兵挑于马下,她银牙暗咬,却仍是不愿示弱。身为女子的短处此时突显无疑,她已是用了不少力气,这般拼杀必不能长久,好在终是与苏河到了一处,两人驭马并骥,互为倚仗,苏军得见援兵士气更高,加之山火势大,敌军溃逃,终是有惊无险的出了山谷。
此时凤歌只觉手中长枪重逾千斤,任她拼尽了力气也不能把它握在手中,苏河见状一把将其接下,他将时机把握的极好,外人看来不是凤歌力竭掉了兵刃,而是脱险之后苏河细心的为她接过长枪,看得军中后生眼酸心热。
当着一群光棍做这事,就不怕他们哗变幺?
不过是一瞬的功夫,热血男儿都成了久旷怨夫,一个个龇牙咧嘴的腹诽,唯有凤歌时刻留意周遭动静,是以当一道冷箭朝着苏河破空而来时,除了她竟是无人留意。那一箭的力道并不算大,射箭之人不是没有杀心就是气力不足,可它却是直奔苏河颈侧而来。
电光火石之间,凤歌飞身一跃扑向苏河,他不明所以,刚刚敞开胸怀,凤歌已是倒在他怀里,低头一看,在她后肩之处,赫然插着一支羽箭,箭尖没入她的身子,尾羽尚在微颤。
“凤歌!”
兵慌马乱的回了大营,连晶去为凤歌诊治,苏河蔫头搭脑的任由陈升与苏泽数落。
他轻敌冒进,折损了几千兵马,又在乱军之中失察,竟要凤歌以身相护,莫说是训斥,便是军法处置也不委屈。然而他们总不能真个把他处置了,教说一顿之后也只能放他去看望凤歌。
病塌之上,凤歌身靠软枕,脸色有些苍白,见了他来,仍是笑意盈盈地问道:“怎的眼睛都红了?莫非是叫叔父训哭了?”
苏河垂首坐于床边,瓮声瓮气的说道:“凤歌,我对不住你!”
当时凤歌倒在他怀中,鲜血滴落在他掌间,苏河忽得就开了窍。恍惚间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悉数浮上心头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
凤歌烈性,纵使不似阿姊那般柔情似水,然则待他之心却是一片赤诚。
难怪哥哥总说他是傻子,原本他不服气,今日才明白,说他傻都是留了情面的。今生得遇凤歌是他的福分,自己不知珍惜竟还对阿姊起了不该有的心思,桩桩件件皆是令他悔不当初。
他是直脾气,藏不住话,理清思绪之后急忙拉着凤歌的手剖白,“之前是我错了,浑不知事,又呆又傻的,还要连累你受伤,凤歌,好姐姐,求你赶忙好起来,往后我都对你好,再不叫你受伤了!”
凤歌爱的便是他这坦荡的性子,他既能说出这话来,必定就是这样想的,心中大石终于落下,不枉她与苏泽定下这场苦肉计来,此时被他火热的手掌握着,凤歌终是放下心来,渐渐陷入沉睡。
河河,我对你这样好,以后不许再那样盯着玉姐姐了,我才是你的妻子呢!
苏河本性并不痴傻,只是经历的苦难极少,一直是小儿心性,如今一旦拔云见日其成长之快,着实令人咂舌。他与成良互为左右,成为苏泽最为得力之臂膀,大军所过之处势如破竹。
只不过,或许好事皆要多磨,原本是一片大好的形势,却在陈升重伤后伤了士气,主将垂危,军中一片低迷。
原来,一日夜半之时,敌军夜袭,情急之下陈升顾不得披上甲胄便现身统御全军,黑暗之中一时不查被敌军伤了胳膊。原本只是轻伤,更有连晶亲手为他清洗料理,本应几日便好,哪知那刀刃之上不知抹了什幺东西,致使伤口久日不愈,且周围血肉渐渐发黑并生有恶臭,连晶无奈只得为他刮去伤肉,却是治标不治本,陈升高烧不退,屡屡陷入昏迷。
一连五日陈升粒米不进,全靠汤水吊着性命,连晶已是一筹莫展,坐在床边暗自垂泪,忽得听到夫君轻声说道:“夫人莫哭,今生是我对不住你,我死之后若有合适之人,你再嫁了罢。我怕是不成了,你去叫了泽儿与他们进来,我有话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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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是过渡章节,没肉,之前已经连着肉了好久,总要歇一下嘛,主要是结局不远了,该交待的总要交待清楚。下章苏泽技能缓冲完毕,还有一场困绑play。
小剧场:
苏河(摇尾巴):凤歌,我以后一心一意的只对你好!
凤歌(摸狗头):我信你,你也要言出必行,不许骗我啊!
苏泽(翻白眼):傻子,傻死你算了!也不知道那一箭是谁射的,准头倒是不错,一会找出来提成亲兵可好?